第十五章 延和殿对策-《剑胆文星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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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条建议,他都简要说明理由与可行之法,虽略显理想,但思路清晰,颇具胆识。尤其是“以攻代守”、“组建小队扰敌后”的提议,在朝堂一片“守江”、“议和”的声浪中,显得格外突兀而锐利。
果然,话音刚落,汤思退便出列驳斥:“陛下!辛弃疾年少狂言,不识大体!整饬吏治军务,自有朝廷法度与地方大员操持,何须另设巡检,徒增纷扰?更遑论‘渡江扰敌’!如今朝廷正与金国议和,以求边民休息,国家安宁。此等挑衅之举,岂非破坏和议,重启战端,置陛下仁德与天下苍生于不顾?其心可诛!”
另一位主和大臣也附和道:“正是!辛弃疾所言‘保家拳’,煽动乡民持械,岂非鼓励民间私斗,滋长刁民气焰?长此以往,国将不国!其策看似激进,实乃祸国之论!”
面对汹汹指责,辛弃疾并未退缩。他转向汤思退等人,躬身一礼,语气不卑不亢:“诸位相公,弃疾所言,非为挑衅,实为自保。和议若以自废武功、放任边备糜烂为代价,非但不能得长治久安,反会助长敌寇气焰,示弱于人。金人狼子野心,岂会因一纸和约便永息干戈?靖康之耻,殷鉴不远!至于‘保家拳’,乃教百姓于贼至时,有自保之力,有报警之能,非为私斗。民不畏死,奈何以死惧之?若官不能护民,民自护之,何罪之有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清澈而坚定地望向御座:“陛下!弃疾尝闻:‘道男儿,到死心如铁。看试手,补天裂!’此非弃疾之词,乃天下忠义之士共同之心声!今神州沉陆,中原父老日夜南望王师。我等为臣子者,岂能苟安江南,坐视山河破碎,而只空谈和议,讳言武备?整军经武,固守江防,清除积弊,此正为‘补天裂’之‘试手’!纵有千难万险,此心此志,百死无悔!”
“道男儿,到死心如铁。看试手,补天裂!”
这阕词(此刻仅为断句,辛弃疾日后方补全为《贺新郎》),被他以深沉而激越的语调吟诵出来,字字如铁,砸在寂静的殿中,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。那一瞬间,他仿佛不再是那个跪在御前的小小签判,而是化身为所有心怀家国、渴望恢复的志士的代言人,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浩然之气随词意勃发,竟让殿中一些原本中立或同情主战的大臣为之动容。
汤思退等人被这气势所慑,一时语塞,脸色涨红。
御座上的孝宗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。有激赏,有触动,也有深深的无奈与权衡。他何尝不想“补天裂”?但朝廷积弊已深,主和势力根深蒂固,财力兵力俱有不足,每一步都如履薄冰。辛弃疾的建言虽切中时弊,锐气逼人,却也触动太多利益,推行起来阻力重重。
良久,孝宗缓缓开口:“辛卿忠勇可嘉,所陈之事,朕已悉知。江阴边备吏治,确需整饬。张枢密。”
“臣在。”张浚出列。
“着枢密院会同吏部、兵部,议定沿江巡检增设及水军整顿细则,奏报于朕。江阴沈某一案,着刑部派员复查,务求水落石出。至于渡江扰敌等事……容后再议。”孝宗的裁决有所采纳,也有所保留,更将最激进的部分搁置了。
“臣,领旨谢恩!”辛弃疾再次跪拜。他知道这已是最好的结果。能在御前直抒胸臆,揭露弊病并提出方略,且部分得到皇帝关注,已属不易。至于那些暂时无法实现的,便如种子,先埋下再说。
“辛弃疾,”孝宗目光落在他身上,“卿年少有为,志虑忠纯,不宜久居下僚。着擢升为承事郎,改任司农寺主簿,即日赴任,参赞农政,亦可谓国本。”
司农寺主簿,从七品,掌管粮仓、劝农等事,依旧远离军权前线,但品阶提升,且在京任职,接触中枢信息更为便利。这既是奖赏,也是一种安置与观察。
“谢陛下隆恩!”辛弃疾叩首。他明白,自己的仕途从此将更多地与朝堂风波联系在一起。
退出延和殿,走在漫长的宫道上,天色依旧阴沉。张浚赶上来,与他并肩而行,低声道:“幼安,今日廷对,甚好!虽未尽全功,然已在陛下心中留下深刻印记,更让主和之辈知晓,天下尚有热血男儿,不忘靖康之耻!司农寺虽闲,却可静观时变,积累资历。来日方长!”
“多谢相公提携。”辛弃疾真诚道谢。他知道,没有张浚的引荐和朝中的周旋,自己绝无此次面圣之机。
离开皇城,回头望了一眼那重重宫阙,辛弃疾心中并无太多喜悦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清醒。延和殿对策像是一道分水岭。此前,他是地方上一个试图以“侠”道补“官”道不足的孤勇者;此后,他将更多地卷入朝堂的明争暗斗、政策的推行与阻碍之中。
“道男儿,到死心如铁。”他默念着这句词,握紧了袖中的拳头。铁心未改,前路却更加曲折漫长。江南的烟雨,朝廷的纷争,理想的微光与现实的厚重阴影,都将交织成他未来岁月里更加复杂的画卷。
而江阴的那段“暗夜侠影”岁月,连同“江阴夜侠”的传说,将如同一个隐秘的烙印,深藏心底,成为他在这浮沉宦海中始终不曾磨灭的底色与力量源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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